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搁浅的船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皱巴巴的脸朝着天花板。护士经过时朝他摆摆手，意思是可以回去了。他没动，从棉袄内兜摸出老花镜戴上，其实戴不戴都一样，那孩子太小了，小得让他想起四十年前在村小教书时，粉笔盒里最短的那截粉笔头。

他教了一辈子数学，退休那年刚好送走最后一届毕业班。儿子小时候问他，学那些应用题有什么用，买白菜又用不上。他当时答不上来，现在隔着玻璃看孙子攥拳头，忽然觉得答案可能就攥在那只小手里。人得先学会攥住东西，才知道松手时该留下什么。他教过的学生里，有后来去城里开出租的，有在镇上开超市的，也有考上师范回来接他班的。每年腊月，总有人拎着油和米上门，坐在堂屋里搓着手说，周老师，当年您拿教鞭敲我手心那下，我现在还记得。

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换了多少茬他记不清了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教室窗户漏风，他把自己的棉门帘拆下来钉在窗框上。第二天早自习，发现讲台上多了一副毛线手套，针脚歪歪扭扭，不知道是哪个丫头熬夜织的。他没问，戴着写了整节课的板书。粉笔灰落在毛线缝里，白花花的一层。后来那双手套拆了给儿子织了条围巾，儿子又围了三个冬天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一副手套的来回。

他现在每天下午去村口接孙子放学。孩子上三年级，书包比当年他用的沉多了。路上孙子会讲今天学了什么，讲着讲着就拐到动画片上去。老周不打断，偶尔问一句，那个除法竖式你算对了没有。有回孙子说，爷爷你教的东西都过时了，现在都用计算器。他想了想说，计算器也得有人按对键才行。孙子没接话，从兜里掏出一颗糖，剥开纸塞进他嘴里，是橘子味的。

去年村里小学撤并到镇上，老周去帮忙搬东西。他在仓库角落翻出一摞作业本，最上面那本是九二届的，封皮上印着“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”。他蹲在地上翻了几页，字迹已经洇了，红墨水批的“优”字化成一团。旁边年轻老师问这还要不要，他说不要了，又补了一句，留着也行。最后那摞本子还是进了废纸堆。他捡回一本，搁在自家书架上，再没翻开过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儿子出来叫他，说孩子睡了，明天再来。老周摘下眼镜，用袖口擦了擦镜片。下楼时他问儿子，你小时候我教你的那些，现在还记得多少。儿子扶着楼梯扶手想了想说，就记得你让我背乘法口诀表，背错一个罚站十分钟。老周笑了，说那你还恨我不。儿子说恨过，后来自己教孩子写作业，就理解你了。走廊灯暗，老周走在前面，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