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盏路灯照见的功课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，铁皮灯罩锈了半边，每晚六点半准时亮起来。灯光发黄，照得见地上坑洼里的积水，也照得见墙根下摆开的两张小桌。一张桌上摊着算术本，另一张桌上放着刚摘下来的菜。孩子趴在灯下写作业，母亲坐在旁边择豆角，有时抬头看一眼孩子的本子，又低下头去。

我搬来这片住了三年，几乎每晚都能看见这对母子。孩子从一年级写到四年级，个子长了一截，作业本从田字格换成了横线本。母亲识字不多，检查作业时只问一句“写完了没有”，孩子点头，她就把本子合上。有一回孩子数学考了六十三分，她捏着卷子看了半天，说这分数是不是少了点。孩子没吭声，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，第二天照样趴在灯下写。

后来巷子里又多了几个孩子。楼上卖炒粉那家的女儿读五年级，搬了张塑料凳过来，说家里灯太暗，在这儿写记得牢。再后来收废品的老陈也把孙子领过来，说路灯底下凉快，蚊子少。孩子们各写各的，偶尔互相报个答案，母亲们坐在一处聊菜价和房租。那盏灯就成了巷子里的晚自习教室，没人组织，也没人宣布下课。

有一晚停电，整条巷子黑成一片。孩子们散了，母亲们却没走，坐在墙根底下摇蒲扇。有人提议凑钱买盏应急灯，说了半天价钱又搁下了。第二天电来了，灯照旧亮，孩子们照旧来。只是卖炒粉那家的女儿开始带自己的台灯，插在隔壁小卖部的插座上，说更亮些。她妈骂她多事，她也不还嘴，把台灯扭向算术本那边。

今年夏天孩子小学毕业，考上了区里的公办初中。母亲在巷口支了个小桌卖凉粉，说是攒学费。有天傍晚我路过，她正拿抹布擦那张写作业的桌子，擦完把凉粉盆搁上去。孩子坐在旁边翻一本旧杂志，忽然抬头问，妈，以后我晚上还来这儿写作业行不行。她说行啊，灯又不用交钱。声音不大，旁边择菜的几个人都笑了。

路灯还是那盏路灯，灯罩锈得更厉害了，亮起来时偶尔闪两下。孩子们换了一拨，又有新搬来的小孩趴在灯下描红。母亲们还是坐在墙根择菜，聊的还是菜价和房租。没人提过教育这个词，也没人算过这盏灯照过多少个本子。只是每晚六点半，灯一亮，人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