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自动洗车机的泡沫，从玻璃上滑下去的时候，后车灯在红绿泡沫里闪了一下。我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那层白沫慢慢裂开，露出被水冲干净的漆面。车是租的，油箱刚加满，导航显示下一站还有两百多公里。泡沫流尽的那一刻，我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出发。

洗车机的滚筒退回去，风把残水吹成细线。我付了二十块钱，得到一张免费洗车券和半包纸巾。纸巾没用上，倒是把副驾座上摊开的地图擦了一遍。地图上画着几个红圈，都是以前想去没去成的地方。这次出门前，我特意把那些圈描粗了，像在给旧愿望上色。

泡沫的气味还留在车缝里，闻久了有点像海边晒过的盐。我摇下车窗，让风把那股味道吹散。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好，黄澄澄地铺到远处的山脚。有个骑摩托的人停在田埂边，摘下头盔，对着花田拍照。他拍完低头看屏幕，大概在挑哪一张能发朋友圈。我继续往前开，后视镜里那家加油站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一个蓝白相间的点。

中午在服务区吃泡面，旁边桌一家三口围着自热米饭。小孩把发热包撕得歪歪扭扭，父亲接过来重新摆好，母亲用筷子压着盖子。热气冒上来的时候，小孩拍手喊“冒烟了”。父亲说这是熟了，可以吃了。他们吃完收拾桌子，把垃圾袋系紧丢进垃圾桶。我看着他们把空碗和筷子对齐放进袋子，动作很整齐，像在家里收拾餐桌一样自然。

傍晚到了县城，旅馆楼下有条老街。卖银饰的铺子门口坐着个老人，手里雕一块木头，屑子落了一地。他抬头看我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隔壁小吃店飘出葱油饼的香味，我买了一个，咬下去，油纸烫手。走到街尾，看见一个邮筒，绿漆掉了大半，露出铁锈的底子。有人往里面塞了张明信片，投信口“啪”地一声合上，声音又脆又轻。

夜里我站在旅馆窗前，楼下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。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，断断续续的。我想起早上那层泡沫，它裹住车身的几分钟里，世界被隔成毛玻璃的样子。后来水一冲，什么都清晰了。旅游大概也是这样，先把自己裹进一层陌生的泡沫里，再让风景一点一点把泡沫冲掉。冲掉之后，你还是你，只是身上多了一些没洗干净的、淡淡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