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头一排小床，靠门那张躺着个皱巴巴的小子，是他孙子。护士说孩子结实，哭声亮。爷爷没进去，就站在走廊里看，看了快一个钟头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中锋，抢篮板不要命。那会儿哪有这玻璃窗，生孩子都在家里，接生婆一盆热水就对付了。现在条件好了，孩子一落地就有医生围着转。他搓搓手，走廊尽头有台自动售货机，他买了瓶水，拧开喝了一口，心里琢磨着等孙子大点，带他去操场跑跑。

体育这事，说到底得从娃娃抓起。爷爷那辈人没这意识，能吃饱就不错。现在小区里滑梯旁边都铺着软垫，秋千架下面也是。他每天傍晚遛弯，看见年轻父母推着婴儿车在步道上快走，车里的孩子蹬着腿，胳膊乱挥。有个爸爸把足球搁在婴儿车顶棚上，一边走一边颠，球不掉，孩子仰头看，眼珠跟着转。爷爷觉得这法子不错，比抱着手机强。他自己膝盖不行了，爬三楼都喘，可看别人跑跳，心里还是痒。前阵子社区搞趣味运动会，他报了个托球跑，拿了个搪瓷缸子回来，搁在电视柜上，天天擦。

其实爷爷年轻时也犯过轴。厂里联赛决赛，他为了救一个界外球，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铁架子上，胳膊缝了七针。第二天照样上班，吊着胳膊搬零件。现在想想有点傻，可那会儿觉得值。体育在他心里就是股劲儿，不能松。孙子满月那天，他翻出个旧篮球，皮都裂了，气也打不进去。他拿胶水粘了粘，摆在婴儿床旁边。儿媳妇笑他，说这球比孩子岁数都大。爷爷说你不懂，这球拍过总决赛，地板上砸出过印子。他打算等孙子会坐了，就把球滚过去让他抓。

小区健身角那排铁家伙，爷爷每天去报到。扭腰器转两百下，蹬力器踩五十个。旁边单杠他够不着了，就看着年轻人拉引体向上，数着数，一个两个三个。有个小伙子每次做到第八个就掉下来，爷爷喊一嗓子“腰别塌”，小伙子回头笑笑，下次还是塌。爷爷也不恼，自己扶着肋木架压腿，压完左腿压右腿。他觉着体育不分高低，动起来就行。前楼老张头天天甩鞭子，啪啪响，爷爷嫌吵，可也说那是锻炼。总比坐麻将桌前一下午强。他给自己定了规矩，每天至少走四千步，手机计着数，差一步也得在客厅绕完。

孙子三个月时，爷爷买了双小袜子，底下带防滑颗粒。他举着袜子跟儿子说，等他会站了，先学走路再学跑。儿子说爸你急什么。爷爷说不急，就是先备着。他自己现在跑不动了，可看别人跑也高兴。电视里放马拉松，他能从头看到尾，看那些选手脸上汗珠子往下滚，嘴唇发白还在迈腿。他扭头跟老伴说，你看那个穿黄背心的，步子都散了还不退赛。老伴说你看得懂吗。他说看不懂，就是觉得带劲。体育在电视里是比赛，在生活里就是那四千步、两百下扭腰、还有那双搁在抽屉里的小袜子。

前天傍晚，爷爷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转，路过篮球场。几个中学生打半场，球滚到他脚边。他弯腰捡起来，单手一抛，球划了道弧线，没进，砸在篮筐上弹开了。一个男孩喊谢谢爷爷。爷爷摆摆手，推着车继续走。车里孙子睡着了，小拳头攥着。爷爷低头看了一眼，心想等你长到能拍球的个头，爷爷怕是连篮筐都摸不着了。不过没关系，他可以把那个旧篮球找出来，打足气，搁在阳台上。哪天孙子问起来，他就说这球拍过决赛，你爷爷当年飞出去救过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