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隔壁那栋楼从上个月开始装修，电钻声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响起。楼下长椅上晒太阳的老周只好挪到街对面的银行自助取款机旁边，那里有空调，也安静。他跟我算过一笔账，自己每月退休金四千出头，老伴两千多，本来够花，可今年菜价涨得厉害，孙子又要上补习班，手头就紧了。他说这些话时，眼睛盯着取款机屏幕上滚动的利率提示，像在盘算另一件与午睡无关的事。

老周的账本其实是一份微型的家庭资产负债表。收入端是固定的养老金，支出端却在悄悄膨胀。他不懂什么消费价格指数，但他清楚一斤五花肉比去年贵了三块。这种感受比统计公报更直接。宏观数据落到具体的人身上，往往就是一顿饭的取舍，一次午觉的搬迁。财经新闻里常说的“物价温和上涨”，在他这里就是每月多掏几百块，没有任何温和可言。

装修噪音逼着他把午睡地点换到银行大厅，倒让他养成了新习惯。每天下午两点，他会看一会儿大厅屏幕上滚动的基金净值。他不买基金，只是看。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跳动，和他账户里那点定期存款的利息形成对照。存款利率一降再降，一年期定存已经不到两个点。他算过，十万块存一年，利息够买两袋面粉。这个数字让他摇头，但钱放在家里更不踏实。

老周的儿子在城里送外卖，儿媳在超市收银。小两口每月到手一万出头，房贷要还五千多。老周嘴上不说，心里清楚儿子家几乎没有储蓄。上个月儿媳电动车被偷，两千多块的新车，报案后没了下文。这笔意外支出让儿子那个月没交上孩子的托管费。老周补了缺口。他跟我说，现在年轻人扛风险的能力太弱，挣得不算少，可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。

银行大厅里还有个常客，是附近菜市场的摊主老刘。老刘每天来存当天的流水，几百到一千不等。他不用手机支付，只收现金，说看得见摸得着。老周和他聊过几回，发现老刘把所有积蓄都放在活期里，理由是“随时要用”。老周劝他存个定期，老刘摇头，说万一进货缺钱，取出来利息就没了。两个老人对钱的态度不同，但都绕不开同一个问题：手头的钱怎么放才既安全又方便。

前天中午，装修的电钻声突然停了。老周回到长椅上，却没睡着。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一条新闻，说某家银行下调了三年期大额存单的利率。他问我，是不是以后利息会越来越低。我说大概率是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说那还是得让儿子少点外卖，多攒点现金。电钻声又响起来，他起身往银行走，步子比平时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