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晒得有点蔫，我蹲下来给它浇水，楼下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。一辆银灰色的小车正从狭窄的巷口挤进来，后视镜几乎贴着墙皮。车主摇下车窗，探头看了看距离，又缩回去，方向盘来回搓了两把，才勉强停进两个垃圾桶之间的空位。薄荷叶子上的水珠滚落，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搬来那天，也是这样的下午，也是这样一辆小车，载着我全部家当，在城中村里转了三圈才找到能停车的地方。那会儿我就想，这铁皮壳子到底是给人方便，还是给人添堵。

后来我慢慢发现，车这东西，它的意义全看你住在哪儿。在老家县城，车是脸面，谁家买了什么牌子，街坊能议论半个月。可在这儿，车更像一双不得不穿的鞋。地铁挤不上去的时候，你得靠它。下雨天打不到车的时候，你得靠它。周末想去趟郊区的批发市场，公交倒三趟，有车就四十分钟。我隔壁住的小伙子跑网约车，每天出门前都要对着手机拜一拜，说是在求算法给他派好单。他那辆车我坐过一次，后座堆着矿泉水瓶和一件旧外套，空调出风口夹着手机支架，屏幕上的导航路线像一条红色的蚯蚓。

考驾照那年我二十六岁，教练是个烟不离手的中年人。他总说，开车不难，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开。当时我不懂，后来有一次深夜从医院回来，路上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，我握着方向盘忽然就哭了。那一刻我明白，车有时候是个壳，把你和外面的世界隔开。你在里面可以放任何音乐，可以大声骂人，可以沉默。但你也得为这个壳负责，加油、保养、找车位、处理罚单。这些琐碎的事情堆在一起，比开车本身累得多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看新能源车，销售讲了一堆续航和智驾，朋友听得认真，我却在看展厅里那些看车的人。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进驾驶座，摸了半天方向盘，又下来，对老伴说座椅太硬。有个年轻妈妈把婴儿车折叠起来，反复试后备箱的开口。这些人关心的东西很具体，能不能装，好不好停，充电方不方便。那些大屏幕和语音助手，对他们来说可能还不如一个能放稳水杯的凹槽有用。车最终是要开进生活里的，生活里的路窄，弯多，还经常堵。

我那辆旧车开了七年，空调修过两回，右前门被电动车撞凹过一块。我没去修那个凹痕，每次洗车看见它，就想起那天在菜市场门口，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连声道歉的样子。我没要他赔，他愣了半天，从箱子里掏出一瓶冰红茶塞给我。那瓶饮料在副驾上放了一路，到家还是凉的。车身上这样的痕迹还有几处，每一处都连着一个人，一件事。它们让这辆铁皮车变得不那么冰冷，也让我在锁车离开的时候，偶尔会回头看一眼。

薄荷浇完水，叶子慢慢支棱起来。楼下那辆银灰色小车的主人已经走了，车停得还是有点歪，左前轮压着线。我忽然想到，可能再过几年，路上跑的都是些不用人开的车了，它们停得规规矩矩，永远不会压线，也不会在巷口犹豫。但那时候，大概也不会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，请你帮忙看一下距离。车会变得更聪明，更安全，更安静，可我总觉得，有些东西会跟着一起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