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车厢里泡面味飘过来的时候，我正把行李箱往架子上塞。前面那哥们儿脱了鞋，脚臭味混着红烧牛肉面的蒸汽，熏得人眼睛发酸。过道里全是人，站着的、蹲着的、靠着椅背打盹的，脚边堆着各色塑料袋和纸箱。这味道太熟悉了，每年春节后返程都能碰上，闻着就知道假期结束了。

旅游这件事，开头总是兴致勃勃的。订票、查攻略、收拾行李，连路上吃的零食都要挑半天。真到了地方，头两天还精神抖擞，见什么都新鲜，拍照发朋友圈，走两万步也不觉得累。第三天开始腿沉了，看见排队就绕道，景区门口的烤肠从五块涨到八块也懒得计较。人一累，嘴就馋，就想找个地方坐下吃口热乎的。这时候一碗泡面的吸引力，比什么当地特色菜都大。

我见过在西湖边啃面包的大爷，也见过在故宫角楼底下吃自热火锅的姑娘。旅游区的饭贵且难吃，这是常识。大家心里都有本账，门票花了多少，住宿花了多少，吃饭能省就省。省下来的钱干什么？再走一个景点，再买一张门票。这种循环挺有意思，人跑几百上千公里，就为了换个地方省吃俭用。

返程的火车上，泡面味最浓。大家把最后一点存货翻出来，火腿肠掰两半，卤蛋剥了壳扔进面汤里。邻座的大姐递给我一包榨菜，说她带多了吃不完。我接过来撕开倒进面碗，咸味压住了车厢里的浑浊气。她聊起这次去儿子那儿过年，顺便逛了逛周边的古镇，说门票六十，进去就看了几条翻新的老街。我说那你还去，她笑笑说，不去怎么知道不值呢。

这话在理。旅游的乐趣有一半在预期里，在攻略图片和别人的描述里。真到了地方，失望是常有的事，可失望本身也成了谈资。回来跟同事吐槽某个景点坑人，说得眉飞色舞，比夸它好玩还来劲。人需要这种落差，需要亲眼看看那些被吹上天的地方到底什么样。看完了，骂两句，心里反而踏实。

高铁过了长江，泡面味淡了些。有人开始收拾垃圾，乘务员推着小车收泡面碗，一遍遍喊“垃圾请扔到车门口”。窗外的田从灰黄变成浅绿，房子也从平顶变成尖顶。我旁边那哥们儿终于把鞋穿上了，正低头刷手机，屏幕上是他刚发的九宫格照片，配文“假期余额不足”。我合上眼，想着下个假期去哪儿。想了一圈，也没想好。反正到时候又会订票、查攻略、收拾行李，然后在上车之前买两桶泡面塞进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