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在阳台角落长得很旺，摘两片叶子揉碎，指间那股凉气能盖过楼下停车场的汽油味。我搬来这把旧椅子，坐着看那排车，白的、灰的、黑的，一辆辆挤在划好的格子里。有辆银色两厢车的轮胎已经瘪了，停在那至少半年，车顶积了一层灰，雨刷下面卡着几片枯叶。车主大概搬走了，或者换了新车，把这辆忘在了这里。城市里这样的车不少，它们不说话，只是慢慢旧下去，像一件被搁置的家具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方向盘沉得很，离合高得离谱。练倒库的时候，我总压线，教练在副驾上抽烟，说你看后视镜，看后视镜。后来我学会了，考试也过了，却一直没买车。有回半夜下班，打不到车，走了四十分钟回家，路上经过一家4S店，展厅的灯还亮着，里面几辆车安安静静地停着，像等着谁。那一刻我想，有辆车或许真能省些力气。可第二天太阳出来，我又觉得地铁挺好。

楼下那辆银色两厢车旁边，最近多了一辆深蓝色SUV，每天早出晚归，发动机的声音很厚。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有次我看见他拎着菜从后备箱出来，塑料袋里装着一把芹菜和两盒豆腐。他锁车的时候按了两下遥控，车灯闪了闪，像在答应他。我忽然觉得，车和人之间也有某种默契，你照顾它，它载你去该去的地方。这种关系不算亲密，但很实在，不需要多说。

薄荷该浇水了，我起身去厨房接水。水浇下去，土很快就吸干了，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楼下又有车启动，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白烟，慢慢散在空气里。我知道那烟不好，可它总让我想起冬天早晨，父亲骑着那辆旧摩托送我上学，排气管也冒白烟，我坐在后座，手插在他棉袄口袋里。后来他换了辆二手面包车，冬天不用再吹风，车里暖烘烘的，收音机放着评书。车不新，但能遮风挡雨，这就够了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还是那几条，早晚高峰堵得厉害。有次我坐公交，旁边两个人在聊摇号，一个说摇了三年没中，另一个说干脆买了辆外地牌照的，进不了二环。他们声音不大，语气里也没什么怨气，就是陈述。车在这里成了一件要算计的事，停车费、油钱、保险、限行，每一项都得想清楚。可就算这样，还是有人愿意买，愿意养着。大概是因为，有辆车在楼下等着，心里会踏实一点。

天暗下来了，楼下的车一辆辆亮起尾灯，红的，在暮色里连成断续的线。我收起椅子，把薄荷盆往栏杆边挪了挪，让它多接点露水。那辆银色两厢车还停在那，轮胎瘪着，车顶的灰又厚了些。也许哪天会被拖走，也许不会。城市里的事大多这样，来了又去，说不清什么时候就变了。我关上门，屋里比外面暗，窗外的车灯一晃一晃，像很远的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