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旗杆的帆。我站在天台边缘看它翻卷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体育课上的垫子。也是这样的白色，铺在水泥地上，我们排着队翻跟头。垫子被太阳晒得发烫，翻过去的时候能闻到棉布和灰尘混合的气味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体育，只觉得身体在垫子上滚一圈，站起来天旋地转，挺好玩的。后来垫子撤了，换成跳马，木头做的，包着薄薄一层皮。我助跑，踩踏板，手撑上去，腿分开，落地。整套动作不到三秒，但每次落地脚掌发麻的感觉能留很久。

体育课被占用的日子，我们就在教室里做眼保健操。广播里那个女声数着节拍，一二三四，二二三四。手指按在穴位上，力气大了疼，力气小了没感觉。大家偷偷睁眼看别人，有人认真，有人敷衍，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觉。那时候觉得体育就是跑跑跳跳，不出汗就不算数。直到有一次测验八百米，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肺像要炸开，腿抬不起来，但旁边有人喊了一句加油。最后一百米我是闭着眼跑完的。冲过线之后蹲在地上喘，抬头看见云在动，风在吹，世界还在转，我居然没死。

后来工作了，坐办公室，一天下来脖子僵硬得像铁板。有次搬东西闪了腰，躺了两天。医生说你得动一动。我开始跑步，从一公里开始，跑跑走走。小区楼下绕圈，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。跑了一个月，能连续跑三公里了。膝盖有点疼，但呼吸顺畅了。跑完回家洗澡，热水冲在背上，感觉肌肉在放松。那种累和办公室里的累不一样，办公室的累是闷的，运动后的累是透的。我开始明白体育不只是学校里那几节课，它是一辈子的事。

去年秋天跟朋友去爬山。山不高，但台阶陡。爬到一半我就喘得不行，朋友在前面等我。他说你平时不锻炼吧。我说跑步算不算。他说跑步和爬山用的肌肉不一样。爬到山顶的时候，风很大，吹得衣服贴在身上。往下看，城市在雾里，像一堆积木。我们在山顶坐了一会儿，吃了面包和水。下山的时候腿在抖，但心里踏实。那天走了两万多步，回去倒头就睡。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，但精神很好。我想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让你知道自己身体的存在。

前阵子路过一所小学，正好是体育课。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，有的跑得快，有的跑得慢。有个小胖子落在最后，脸涨得通红，但没停下来。老师在旁边喊，别急，调整呼吸。我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一会儿。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那个跑在后面的。后来跑着跑着，就跑到前面去了。其实前面后面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在跑。风还在吹，床单还在飘，操场上的孩子一圈一圈地跑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让身体动起来，动起来就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