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娱乐才刚刚散场

凌晨四点的蔬菜批发市场，灯泡挂在铁架子上晃，照着一筐筐带泥的萝卜。穿军大衣的摊主蹲在货车尾板抽烟，手机架在蒜袋上放着一部老港片，音量开得不大。他刚卸完一车货，接下来两个小时是等客的空档。旁边卖豆腐的女人凑过来看了一会儿，问这片子叫什么名字。他说不知道，刷到就看了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这大概是这一天里最不起眼的一种娱乐，不花钱，不费脑子，也不用跟谁约时间。

娱乐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填补空隙。等货的空隙，通勤地铁上的空隙，睡前那二十分钟的空隙。我认识一个跑夜班出租的司机，车里常年备着一副扑克牌，没客人的时候就在路边停着玩两把接龙。他说这不是为了赢什么，就是手指头得动一动，不然人容易犯困。后来他换了一辆电车，中控屏能连手机，接龙不玩了，改看短视频。屏幕小，他得把座椅往前调，脖子往前伸。我问他这样不累吗，他说累，但停不下来。

白天的娱乐又是另一副样子。商场顶楼的电玩城里，跳舞机前排着队，几个中学生轮流上去踩，跳完一轮下来满头汗，互相拍肩膀笑。旁边抓娃娃机的玻璃柜里堆着毛绒兔子，一个女孩已经投了四十块钱的币，爪子每次都软塌塌地松开。她同伴说别抓了走吧，她说再试三次。第三次爪子终于卡住兔子的耳朵，提起来，移到出口上方，松了。兔子掉回堆里。她骂了一句，转身去换游戏币。这种娱乐带着一股较劲的味道，输赢不大，但情绪是真的。

也有人的娱乐是彻底安静的。我住的小区楼下有个修鞋摊，师傅六十来岁，没客人的时候就坐在小马扎上看武侠小说，书页卷了边，用透明胶粘过。我问他看第几遍了，他说记不清，金庸的看完了看古龙的，古龙的看完了再回头翻金庸。他说这比打牌强，打牌要凑人，看书一个人就行。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，书扣在膝盖上，风一吹页子哗哗翻。他醒了也不记得翻到哪，就随便找一页重新看起。

娱乐的形式变来变去，内核其实差不多。批发市场那个摊主后来跟我说，他年轻时在老家打台球，两块钱一局，能打到半夜。现在台球厅少了，他也打不动了，就靠手机里那些片子打发时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天开始亮了，来批菜的三轮车一辆接一辆往市场里挤。他把手机揣兜里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，准备干活。那部港片没看完，他也没打算看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