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玻璃门上的字褪了色，但推门进去，镜台前坐着的师傅手里那把推子，依然利落。灯柱里的红白蓝条纹，一圈一圈往上爬，像极了钱在市场上流动的样子，转得慢，却从未停过。我坐在等位的长椅上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这条街上只有这一家店，理发五毛钱，烫头要两块。那时候的钱，简单，实在，攥在手里是热的。

如今再走进来，价目表贴了塑封，剪发四十八，办卡打八折。师傅说，隔壁新开的连锁店，洗剪吹要一百二，还劝人办年卡，一充就是两千。他摇摇头，手里的剪子却没停。这世道，钱变得太快，快得像手机上的数字，一眨眼就跳了。可老店里的规矩没变，先洗头，再剪，最后拿热毛巾敷一下脸，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财经的底子，说到底就是算账，算自己的，也算别人的。

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，进来个年轻人，西装革履，手里捏着手机，坐下就讲电话，说什么基金涨了，又说什么板块要调仓。师傅不搭话，只问他要剪多短。年轻人说随便，眼睛却盯着屏幕。我忽然觉得，他大概不知道，这店里的老椅子，坐过多少谈生意的人。八十年代有人在这里谈厂里的工资，九十年代有人在这里谈股票的第一桶金，如今有人在这里谈元宇宙。钱总在变着法子找去处，可它的本性没变，逐利，也逐安。

轮到我洗头时，水流温温的，师傅的手劲恰到好处。他问我，炒股吗？我说不炒。他笑了笑，说他自己也不炒，但前些日子，有个老主顾非要教他买什么期货，说能翻倍。他没听，只把那人剪剩下的头发扫进簸箕。钱这东西，你要是急着去追，它就跑得更快；你坐在原地，把手艺磨精了，它反倒自己找上门来。这话听着土，可理不土。财经世界里，最贵的从来不是信息，是判断。

剪到一半，来了个电话，是房东要涨房租。师傅放下推子，叹了口气，说这店开了四十年，房租从八十块涨到八千块，涨了百倍，可理发才从五毛涨到四十八，不到百倍。他算得清楚，账本就在抽屉里，每一笔都记着。我心里一动，想起那些上市公司，报表做得花团锦簇，可真正扎实的，还是能把每一笔进出说清楚的人。老店不上市，不融资，也不讲什么商业模式，它只是把每天的门开开，把灯转起来，把活干好。

临走时，我付了钱，师傅找零，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五块。我捏在手里，忽然觉得踏实。外面的街还是那条街，可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只有这盏三色灯还转着。它不追风口，不赶时髦，只按自己的节奏，一圈，又一圈。我回头看了一眼，灯影里有灰尘浮着，像极了那些在财经新闻里飘来飘去的数字，看着热闹，其实落下来，也就一粒灰。但灯还在转，店还在开，账还算得清，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