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城市像一口没洗干净的锅，积水淹过脚踝，浑黄的水面上漂着树叶和塑料袋。一个穿灰T恤的中年人正推着电动车在水里挪步，车很沉，他弓着背，两只脚在水底摸索着走，每迈一步都带起一阵水花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是低着头使劲。这一幕跟体育没什么关系，可我看他推车的样子，忽然想起体育课上练过的那些动作，发力、稳住重心、一步一步来。

体育最朴素的样子就是身体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推车的人跟水较劲，跟车重较劲，跟他自己那点力气较劲。体育也是这么回事，跑道上你跟秒表较劲，杠铃前你跟铁片较劲，游泳池里你跟水较劲。没有这些较劲，体育就剩下看台上的热闹和电视里的慢镜头回放。真正练过的人都知道，较劲的过程不好看，喘粗气、冒汗、动作变形，可身体就是在这种不好看的过程里一点点变结实。

那个推车的人让我想起我中学的体育老师。他姓周，瘦高个，上课从来不让我们闲着。有一回下小雨，他照常带我们在操场上跑圈，跑道湿滑，有人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接着跑。周老师站在终点线边上喊，别停，停了就冷了。那时候不懂，觉得他狠。后来自己跑步才明白，身体一旦凉下来，再启动就费劲了。体育教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停，哪怕慢一点，动着就比站着强。

体育还教人怎么跟糟糕的场地打交道。推车的人脚下的路是烂的，水底下可能有坑，有碎玻璃，有掀翻的井盖，他得一边使劲一边留神。体育课不会总在平整的塑胶跑道上，打球遇到水泥地，踢球遇到泥地，照样得踢。我见过一群小学生在积水的篮球场上打球，球拍下去溅起水花，运球的声音变得闷闷的，他们照样跑得欢。场地不好不是不动的理由，身体自己会找平衡。

说回推车的人，他推了大概二十米，停下来喘气，把车撑稳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然后他换了个姿势，从推改成拉，把车头调过来，拽着车把往后拖。这跟体育里换技术动作一个道理，一个方法使不动了就换一个。练过体育的人不大会死磕一种姿势，跑不动了走两步，举不起来了减两片，动作变形了就退回去重做。身体是活的，办法也是活的。

最后他把车推上了高处，支好，拧了拧衣服下摆的水。周围还有几个人在推车、搬东西、蹚水走路。没人给他们加油，也没人计时，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力气对付眼前这段路。体育说到底就是这点事，身体在具体的麻烦面前不躲，想办法过去。跑道上的输赢、比分、名次，都是从这个底子上长出来的。那个推车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演示体育，他只是把车推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