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山视点
岚山视点
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这辆桑塔纳第一次开进小区时的场面。全楼的孩子趴在窗台上数轮胎，隔壁张叔围着车转了三圈，用手背抹了抹漆面说，这颜色正，跟黑皮鞋似的。那时候汽车是稀罕物，谁家方向盘上挂着红绳，谁家后窗摆着绒布狗，都能在饭桌上被念叨半个月。现在电梯轿厢里贴着二维码，扫一下就能交物业费，没人再为谁家新买了车而探头张望了。
可汽车自己变了。楼下那排车位里，绿牌子的电动车越来越多，充电桩的蓝灯在夜里亮成一小片星空。有次深夜加班回来，看见邻居蹲在自家车旁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给轮胎测气压，嘴里嘀咕着能耗每百公里比上个月涨了零点三度。他抬头看见我，晃了晃手机说，这车里的电池比养孩子还金贵，冬天怕冻着，夏天怕晒着。我忽然觉得，汽车从代步工具变成了某种需要供奉的器物，像从前的人伺候牛马那样伺候机器。
电梯装好的第一个星期，楼下的老赵把开了十五年的手动挡换了。新车停进车位那天，他儿子举着手机绕车拍视频，说这车能自己倒库，不用握方向盘。老赵坐在副驾驶上，手搭在膝盖上，像第一次坐进驾驶室那样局促。他跟我念叨，以前换挡要靠听发动机的声，现在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说完他拧开收音机，调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还播评书的台，主持人正说岳飞大战金兀术，那声音从新喇叭里传出来，带着股奇怪的电子味。
电梯里贴着告示，说老楼加装补贴申请截止到月底。我捏着材料去物业盖章时，看见保安室墙上贴着小区车辆登记表，密密麻麻写满了车牌号。最早那栏是手写的，蓝黑墨水洇开，像是从九十年代寄来的信。最近几行用圆珠笔添上去，数字排得歪歪扭扭。保安说，现在小区里车比人多，车位划到绿化带边上，连消防通道都画了黄线。他说这话时，窗外正好有辆越野车倒进两个花坛中间的缝隙，后视镜折回去，像只收拢翅膀的鸟。
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新电梯轿厢里贴着广告，某品牌电车宣传语写着零百加速三点八秒。旁边有人用钥匙划了道印子，露出底下白铁皮。垃圾桶旁停着一辆共享汽车，车身满是泥点，雨刷下夹着张违规停车通知单。我想起三十年前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看车展，他指着台进口轿车说，等咱家攒够钱就买一辆。后来他真攒够了钱，买了辆面包车，拉货送货，车斗里永远放着扳手和麻绳。那辆车报废时，回收厂的人用铁钩子把它吊起来，轮胎在空气里空转了几圈，像在告别什么。
电梯门合上时，我碰见楼上独居的陈奶奶。她拎着菜篮子，篮子里滚出两颗土豆。她说以前下楼要歇两回，现在按钮一按就到。我问她坐电梯晕不晕，她摆摆手说，比坐儿子的车稳当，那孩子开车跟赶集似的。电梯升到六楼，她出去时回头说了句，其实汽车也好，电梯也好，都是把人从这栋楼送到那栋楼的东西。门关上后，我听见她在楼道里咳嗽了几声，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。窗外那棵梧桐树正往下掉叶子，落在新电梯的玻璃顶上，又滑下去，盖在那辆旧桑塔纳的挡风玻璃上。
